彼岸花

作者：孤独の行星
从墙壁里看进去的时候，目光被柜子挡住了。我来到窗口，这里一般不会有什么羁绊。窗口放着一个高脚的玻璃花瓶，颜色是破碎的蓝，像烧陶时用火太大形成的裂纹。瓶子里插着一束黄玫瑰，不乏娇艳却没有神采，只淡淡的流着芳香。从窗口移到屋内，我看到了他。他像动物一样蜷缩在墙角里。

我从窗口移入屋内，随我一起进来的空气吵醒了墙上熟睡的风铃，他们大声叫着想要四处逃散。然后，他抬头看到了我。我发现他很奇妙：足够英俊，却不是我见到的最英俊的：足够清秀，却不是我见到的最清秀的：足够温和，却不是我见到的最温和的......尤其是他的眼神，坚毅却不乏温柔，自信却透着脆弱。这一切，竟使我想起，多年前离开人世时看到的最后那一缕星光。于是，我决定叫他做辰。
对视里99秒之后，他开口说：“我喜欢你。”他说话的时候，脸上显出微笑，表情像个孩子。

我说：“那很好。”这样说着的时候，我的表情没有改变，因为我足够冰冷。

以后的日子里，我一直随他在一个地方。晚上跟他在梦里对视，白天化做影子跟在他的身后。他总是习惯奔跑，追逐着一个黑白相间的皮球。他很容易跌倒，但又很快爬起来，转过身半蹲着看自己的影子，然后展开苍白的笑容。只是他不知道那是我......

在我们认识的第100天晚上，他再一次开口对我说话：“我知道你不是人。你冰冷，沉默，没有影子......你是一个幽灵。但是，我还是喜欢你。”

我说：“那很好。”这样说着的时候，我自己突然觉得寒冷。这是不应该的，人间的寒风并不足以让我恐惧。

那天他的话很多，一个人低着头自言自语了很久。然后，天亮了。

看着的慢慢消失在阳光里的时候，他抬头问我：“白天，我在哪里可以找到你？”我笑了。“其实，我们一直只差一个转身的距离。”他默然。

他的生活很简单，似乎他只对那个皮球有兴趣。后来，他干脆整天呆在屋里，像我第一次看见时的样子，蜷在墙角里。不说话，只是沉默。

叹春，春至，惜春，春逝。转眼间，我们的故事已经快有一年了。为此，我感觉害怕。

在我们认识的第360天，他又一次开口说话：“冥，带我走吧。我想要去你的世界。”

“为什么？”

“我好冷，好累，我想要结束。”

“让我想想吧！”出乎我自己的意料，我居然没有答应他。

我应该答应他的，我的心底这样对自己说着。我来找他，一直就是为了要带他去黑暗的世界。不过，我不会跟他在一起。我想要做的是寻找一个替代者，用他的灵魂去换取自己的重生。幽灵的生命有300年，而我，只剩下最后的一点时间。他自己开口了，我却没有答应他，这似乎有些愚蠢。

那天我早早地离开了他的梦境，去找寞。寞是冥界的王，这个黑暗世界的统治者。他有着永恒的生命和无上的权力。站的寞的面前，我总是感觉寒冷。他并不严肃，却把幽灵的沉默表达得无可挑剔。

见到寞的时候，他坐在王座上，似乎千百年来都没有动过。

“你回来了。”他说话的时候没有抬头。

“是的，我的王。”我一如往常地恭敬。

“你不想他死，是不是？”我看见风吹动了他的头发，很漂亮的银色在飞舞。

“我不知道......”我的目光从那抹银色上收了回来。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我不会回答你。等到你对我的问题有了答案，再来找我。或许那时候我会告诉你该怎么做。”忽然，他抬起头说：“别忘了，你的时间不多了。”

短暂的回归，没有丝毫的归属感。带着这样的遗憾，我再一次回到了人间。第361天，辰还在等我，这让我很满意。看见我的时候，他笑了。他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他的笑很浅，却让我再一次感觉到了多年前远离人世时收入眼帘的最后一道星光。于是，我想要留住这种感觉。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是的，我要他活，我要让他快乐。

第362天，他说：“冥，我的花瓶碎了。”我顺着窗口看过去，地上满是破了的玻璃片，在流泻的月光下，显得很温和。而那支早已枯尽的玫瑰，只剩下几片半干的花瓣随那一地蓝色疲倦地躺着。

第363天，他说，冥，我想要跟你一起生活。

第364天，他说，冥，我看见黑暗的边缘了。

我再一次回到了冥界，去见了寞――最后一次。

“你是不是做出什么决定了？”他还是不抬头。

“是的，我的王。我想要他活。”

寞突然笑了，笑容很苍白。这是我成为幽灵以来第一次看见他的表情。“那么，跟我来吧。我给你看一些东西。”

我随他来到寒冷的冰封宫殿――这是冥界的禁地。宫殿很大，却很简单。除了四周耀眼的夜光珠，就是大殿当中的两个巨大的**材。我慢慢地走近，然后我看见了寞，应该说是寞的肉体。不同的是，他的脸上挂着笑，很浅的笑，却很温和。另一只棺材里是一个女人跟一个孩子。女人很漂亮，却让人感觉寒冷，比最寒冷的冰封宫殿还要寒冷。孩子是刚出生的样子，没有表情，但让我感觉亲切。

我疑惑地看着寞。

“那女人是你的母亲。而那个孩子，是你自己。”寞开口了。

这是冥界里已经尘封的故事。大约300年前，寞看中了一名人间的女子。他冲破黑暗与光明的界限，与那个女子生活在一起。那段日子，让他感觉到了快乐。于是，他想要成为凡人。在他做出决定的那天晚上，他向妻子讲明了身份。

他回到了冥界，放下了永恒的生命和无上的权力，让自己变成了一个凡人。可同时，他的妻子选择了自尽，带着刚出生的孩子――她想要去冥界，永远地陪着寞。当妻子再次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他才发现一个凡人面对幽灵会是多么可怕。冰冷，无情，沉默，妻子表现得很得体，但却让他感觉痛苦。于是，他感觉悔恨。

为了弥补自己的过错，他选择再次成为幽灵，用自己无上的权力把妻子送回人间。

他成功了，却因此失去了最后的爱――他将自己的感觉舍弃，用以换取妻子的笑容。而随母亲一起来到冥界的孩子，他却无力救助。

从此以后，冥界有了一个比以前更沉默的王。而那个孩子，成了这黑暗世界里特殊的一员。而他们的故事，也随着时间在这寒冷的冰封宫殿里封藏。

“你真的准备好了吗？我的孩子。”寞再一次开口了。

“是的，我的王。”我很确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那么现在，我将你在这黑暗的世界里除名。”我感觉他有疑点颤抖，这让我想起他是我的父亲。

第365天，最后一次，我来到辰在的地方。他闭着眼睛躺在床上。他在等我。这让我再一次对他微笑。窗下蓝色的玻璃很半枯的花瓣还在。只是窗外漆黑的夜空中仅见几点星光。

最后一次地，我将他的灵魂驱出身体，将玫瑰花瓣放了进去。

我对着月光女神祈祷。看着漆黑在天空下繁星尽现，明亮的月光洒遍了他的全身。我知道，自己的努力有了效果。

他慢慢得睁开眼睛，看着我慢慢扭曲，消失在他的眼帘。我看到了他的眼泪。

窗外，繁星潸然泪下......

在那以后，他真的变得很快乐。他再一次开始奔跑，去追逐那个黑白相间的皮球。他已经很少会跌倒，但还是常常会半蹲着身子，转过身去看自己的影子，然后微笑。

终于有一天，他回过头来的时候对着自己的影子说：“我知道，你一直跟随着我。你是我的影，我的冥。我们之间只有一个转身的距离。”

听到他的时候，我认真地快乐，虽然看不到笑脸。

晚上，他在阳台燃起了烟花，绚烂的光芒让我再次看到了多年前随母亲离开人世时收入眼里的那最后一缕星光。

我突然觉得，他就是埋藏在我心底的那一道灿烂的星光。而我之所以成为幽灵，就是为了再次经历这没有结局的邂逅。

再见难忘的彼岸烟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