纤 侬
“采采流水,蓬蓬远春。窈窕深谷,时见美人。碧桃满树,风日水滨。柳阴路曲,流莺比邻。乘之愈往,识之愈真。如将不尽,与古为新。”
曾几何时村口的桃花开了又开。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纤侬叹道,顺手合上竹窗。
“纤侬,纤侬……”不用去看,便也知道是追云在唤她。纤侬径自将琵琶抱起向主馆走去,淡淡道:“别唤了,我这就将去的。”
追云只觉得眼前红衫一晃,纤侬早已婷婷袅袅像一抹红云般飘去。
此时的倚云馆早已是丝竹弦乐人声鼎沸,各路侠士把盏举杯好不热闹。馆主月逐一一走过,举酒言笑。但见大朵大朵的清水芙蓉在其宽广的紫堇描金裙摆后逐一漫散开去连绵绽放不绝,锦服上是一张姣好的绝世容颜,明眸善睐,眼波流转,似喜非喜,尤怒未怒,明珠玉铛繁复的缀在云墨的发上。
宴会进行正盛时,忽然万籁俱寂,众人一时反应不来,繁杂广阔的大厅霎时间竟是鸦雀无声。蓦的,仿佛馆外老远老远的地方飘来几丝依稀的弦乐,一声,两声,宛如叹息般悠悠扬扬的晃了开去。众人再准备细听时,却又全无声响,正当疑心幻觉,哪知声音突然不绝如缕的响彻院馆。如珠落玉盘,叮当作响,似水晶帘动微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
薄纱四起,湘帘慢卷,一袭胜火红衣燃起。厅前隔开的的那个被流泉浸润的小小石台上,恰端坐着一位丽人。尤抱琵琶半遮面,丁冬环佩,如春光般恍恍然,胜似仙人。
月逐在人群中央站定,明丽的笑容有掩饰不住的得意和自豪,向众人道:“这是我的妹妹,纤侬。”
纤侬便这般的在江湖扬名开去。
尤记得那时桃花开的妖娆,张扬的仿若开尽了天边,纤侬惊鸿般在无暇面前出现。从不离手的秋风,在她出现的那一刹那竟自手中不觉跌落了下去。
遇见纤侬的那年,无暇离师门在江湖闯荡不到四月,而纤侬尚成年。
众人在惊叹时鸦雀无声,古扇跌落的瞬间纤侬恰正向左微微望去。那一刻,四目相互纠缠。至死都无法分开。
纤侬永远都无法忘记,那个少年,暗红的衣袍,丰神俊朗,色如春晓,面如满月,深红的古扇在她望向他时竟不觉跌落下去。而她,恰也在他幽黯的眼眸中深深的跌落了下去。万般无言,自彼时生。
时值盛夏,桃花早已委顿下去。窗外花木葱茏,枝繁叶茂的织出一地的光影婆娑。追云无聊的晃弄着手中的疾风之铃,懒懒的向一旁出神的纤侬笑道:“这般时日了,你还是惦记着他。真是不知月逐姐姐为何故意让你在江湖露脸。”半晌见纤侬不语,便也自顾自的玩去了。
纤侬知道月逐的苦心,她是想有朝一日纤侬能代她接替倚云馆,这般也是婆婆的意思。可是,纤侬这样一个随性的女子,越是重要的事情她就处理的越是随意,她无心也无意要承担村子的重任。婆婆常叹:纤侬这孩子是长着翅膀的风,终是向往着自由。
而纤侬的确是想着无暇的。
那时她竟看的出神,视线一直无法移开,直到月逐在身后猛的扯扯云袖才恍然侧过身去。无暇微微一笑,向月逐和纤侬走去。
“月逐馆主,无暇有礼了。”深红的古扇随即一合,双手合十抱前。他们相距的是这样近,纤侬甚至闻见他身上那淡淡清苦的野菊香。他的名字便也深深的烙在了纤侬的心上。
野有蔓草,零露抟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纤侬,你看这桃花开的旖旎,却也不及你的莞尔。”
“纤侬,你是世上盛开最繁芜的花枝。”
“纤侬,我是这般的喜欢你。”
桃树下无暇拥着纤侬,衣袂在风中纠缠着上下翻飞,嫣红的,深红的。无暇温柔的吻着纤侬的眉心,那里有胭脂精致点染的桃花。“待我有所作为,定来娶你为妻。”
为了这样一个男子,她愿意为她等待。她愿意,为她而放弃她的所有。若他是风,她甘愿做乘风而飞的纸鸢
古祠外,无暇以叶为笛,婉转悠扬的吹着曲子。这个骄傲的男子,是大唐名将的首席弟子,却无心功禄,只向往江湖自由。身无定所,如风般四处漂泊。
可在见到纤侬后,第一次,他想有了定所。她是他的神灵,她的惊鸿一瞥仿佛一双手推开他封尘许久的心,就那样走了进去。为了她,他定是要在江湖闯出名声的。
终是那日,绫罗绸缎,彩珠玉铛铺满了整个倚云馆。繁复绮丽,流光溢彩。
无暇走过,对迎来的月逐说:我来迎娶我的新娘。
就这样,纤侬离开了倚云馆。那时她的笑如春光一般明媚莞苒。无暇,他的夫君,年纪轻轻便为自己闯荡出一片江山。他要带着她的新娘,回到他自己的江山。
云雪天山,长歌一啸。四茫沧海,若雨中来。
啸沧楼,纤侬便是楼主夫人。所有人都知道这场无尽奢靡的婚礼盛大神秘到了空前绝后,各路英雄纷纷捧场。
“师兄,久无音讯,原来是找到了这般****的佳人。”淡粉的折扇一叠敲在无暇肩头。回望,白衣如雪,锦带衣冠,满面笑颜,原来是师弟无照。
纤侬好奇的掀起薄纱向无照望去,但见那少年清秀俊逸,长眼舒眉,儒雅十足。若非声称无暇师兄,任谁也将他误认为是一介书生。无照身后默然站立着一位少女,淡粉衣群,面如秋水,少有的娇羞,却白骨为饰,银丝飞扬,分明是魔族女子。
无暇笑道:“纤侬,别看无照似是手无缚鸡之力,却是一等一的才子,单是铸剑便已无双天下,你那副阴阳便是他特意为你铸成的。”
纤侬颔首微笑,只见无照身后那个女孩更是紧张的有些茫然。自是那时起,纤侬便觉这女孩不是简单的人物,这种感觉如同若有若无的清风,在脑海中萦绕了又回旋了,却总是无从知晓为何来由。许久年后,她才悠悠然的恍悟,这般便是直觉罢了。
婚礼笙歌半夜,凤冠霞帔的纤侬不断在人群中穿梭,却一直没有找到无暇的身影。
阁楼的大红喜烛暗了又暗,烛影摇红中,纤侬独坐在锦榻,烛光在她明丽的容颜上晃动着,时明时暗。窗外的栀子花喷薄着辛辣的香气在暗夜中绽放,昙花在浓夜里盛开了又委顿下去。
纤侬不想问及无暇为何无故离开婚典,若他想解释早已会向她解释了。无暇素是直来直往之人她是知道的,只是婚礼失踪亦是她也始料不及。也许这便是将来生活的一个预兆吧。她悠悠穿过盛花的长廊,近处纷纷然飘落一阵青粉的花瓣,似是听懂了她的叹息乘着清风飞的老远。
这样一个男子,纤侬始终是琢磨不透的。无暇并不愿意她接手关于啸沧楼的一切事宜,他只愿意她静静的在落菽别院中抚琴绘画。当她微微表露出不满时,便亲吻着她的发鬓说:“纤侬,我想让你这样精致的活着。”而他,却也无暇顾及他的妻。他是楼主,他有他的重任。烦琐的事情永远也不嫌多般的需要他去处理。他如此多疑善变,那么多事情他需要解决。
况且他又是张扬的人,不羁且多情。朱楼锦绣,盛宴繁花,不知又有多少女子为他的颠倒众生而痴狂呢?一叹,再叹,三叹,纤侬想起离去时月逐哀哀的双眸,她说:“这样一个风一般的男子你是怎么也抓不住的,而你却也是长着翅膀的风,怎会容纳彼此呢。”
初冬下起了年岁的第一场雪,银装素裹的覆了一天一地。落菽别院被白雪遮掩的朦朦胧胧宛如雾霭轻烟。
她像个玉瓷娃娃般坐做楼阁里,怀中的琵琶轻拢慢捻,声音一阵一阵的荡漾开。“唇若丹朱,眉目**。”当她抬起那双媚世的双目时,宛如初冬纷扬的新雪悠悠落了无尽。
这样一个女子,拥有了他人无数的梦想却并不快乐。她骄傲的夫似是早已把她淡忘,只有在重要场合两人才在公众面前装着亲密无间。无暇,不是不爱她,只是婚后却忘了该怎样爱她。甚至一句诺言,一句亲昵竟也成了奢望。纤侬莫大的奢望。
似乎只是一个时间问题,爱情这个浮华的词语只是镀的一层薄薄的金,就那样被年月冲的慢慢淡去。没有理由的走了,就像曾经那样没有理由的来过。
纤侬不止一次的问着无暇。你曾爱过我吗?曾经,纤侬甚至已经无法肯定现在,她追述他的,是曾经。
无暇总是一如当年那样笑着,眼眸幽深。他拥着她,亲吻她的眉心:是的,一直爱着你。
如若他不是在说完这话后就匆匆离去,纤侬便会这样一直相信下去。可是,这样的爱情不是一句话。她想要的不是他的话,她想要的是什么,她自己懂得,或许无暇并不明白。
终是那日,纤侬对无暇说,我们去放风筝吧。
无暇显的那样不情愿,他有他如此多的事情要做是纤侬不知道的。可是,纤侬甚少这样请求他,看着她微蹙的眉,便默许了。
脆弱的纸鸢摇摇晃晃的在空中飞的很高, 细细的丝线绊着纤侬修长的指上。她凝神仰望着纸鸢,目光忧郁。
无暇皱眉,从身后拥住她。“纤侬,告诉我,为什么你这样忧伤。”他有不好的预感,他的直觉一直是这样灵验。
纤侬并不理睬,许久才喃喃道:“你看这纸鸢,被丝线绊的无法飞翔。它想挣脱,却如此不舍。”
风大了些,两人的衣袖被风扯的猎猎做响。无暇稍稍发愣,他猜不透纤侬想告诉他什么。丝线猛烈的随风摇摆,终是吃不住力啪的一声从半空断开,纸鸢便被吹的老远老远,隐没在低矮的云际。
“无暇,我曾是那样的爱过你。”纤侬转过身,双手轻轻阖在无暇的眼眸上,“可是我却不快乐。”
“无暇,你有没有想过我会离开。”
一滴清泪划下,深红的衣袖上洇出一道触目惊心的红。
“无暇,你有那么多的选择。也许这次是错误的,下次你便不再选错了。”纤侬的话淡淡的像一丝清风缓缓流过。手掌是温热的,有湿润的水痕从掌心流淌下。
没有回旋的余地。纤侬这样的固执。她依旧是那身嫣红的羽衣,容貌依旧,眼神里却有着忧郁的坚强。物是人在,心却已非。
无暇注视着她离去的背影,他曾经的妻子,曾经爱过的人,毅然的转过身甚至没有对他回首就离他远去了。
他突然想起了她的好,她的美目嫣然,她的琵琶铮铮,还有她笑靥如花的唤着他的名字。为什么曾经忽略的在失去后才会纷踏而至?
原来爱着他的她是一直不快乐的。那么这样放手,她会不会感到欣慰呢。
也许她会后悔,也许她会在午夜梦回时再悠悠忆起他来,但两人的故事却已经结束了。她对他的爱,沉入了寂寞中,沉在他的冷漠里,一如当年她那样深深沉进他幽暗的眼眸般,深深的,深深的,沦陷了下去。
山围四色,一鞭残照。她的背影逐渐模糊,隐没在了日落后的山岚。
她没有看见无暇的泪水,也许这样是好的,这样她便不会在日后更加心痛。她宁愿当他是个薄情的男子,宁愿这样一辈子的欺瞒着自己。只是为了,忘记他。
“出其东门,有女如云。虽则如云,匪我思存。虽则如荼,匪我思且。”无暇最后的话,她依然没有听见。
其年四月,纤侬回到倚云馆,数日后正式接替月逐掌握村中所有事宜,成为新任馆主,亦继任女儿村新任领袖。而与无暇的婚约正式在江湖众人面前宣布解除,轰动一时。曾以为是金玉姻缘的一段佳话在一年半的时间内迅速瓦解,啸沧楼与倚云馆的强强联合也因为这场婚约的消除不拍即散。众人叹惋,议论纷纷。一时间,稍有稳固的江湖也因两家的分裂而重新动荡。盛唐初现,江湖依旧风雨飘摇。
九月,啸沧楼现任楼主无暇迎娶一小部落首领女儿为妻,婚事低调处理。有人评论说,无暇迎娶此女是为了巩固势力,借助蛮夷的财富和权势来满足称霸江湖的野心;也有人道,此女虽为蛮夷,相貌却与当今倚云馆馆主纤侬有几分相似,原来无暇也是无忘故人。众说纷纭,但没有人见过那女子的长相,无暇也无意带她出来露面。而他仍是那样多情不羁,身边美女如云。
与此同时,声明远扬的倚云馆与啸沧楼继续扩大各自势力,短短数月竟有称霸南北之势。
第二年春,桃花依旧妖娆,火烧般燃进了云端。英雄大会上,两人意外相遇。
纤侬依然神夺众人,眉心的桃花点染的娇媚,只是眼神有了浅浅的倦怠与忧伤。她已褪去了一身红衣,素白如雪的飞天羽衣上有为防春寒而用金线细细密密嵌着的一圈洁白羽饰。她走在几株桃树边,呵出的水气一团团的蒸腾成白雾。
隔着花枝,她瞧见了亭内的无暇。
无暇似是一点没变,红衣飞扬,深红的秋风阖在手中。他笑的不羁,竟如当年初见。只是他身边却多了一位美人,衣服艳红的刺目,在周围有些格格不入。红衣女子紧紧的依偎着无暇,生怕远离半步。
无暇也望见了纤侬,几近愣住。他定定神,极有礼度的对她颔首一笑转身离去。身旁的红衣女子瞪向纤侬,尾随而去。
纤侬径自穿过几株桃树。三月的清风带着微微寒意拂过桃林,她闭上眼,面颊有湿冷的感觉。大片深粉的花瓣纷纷跌落在她的眉心,如同细碎的吻。
人生若是如初见。记得有诗是这般讲的。可是有那么多的琐碎,那么多的羁绊,相识又怎会如初见呢。
既然她和他都没有错,那么这样的相识便是一场错误的开端。
既然错了就要回头,既然错了就要忘记。
也许只有忘记才不会伤痛。
曾经的相濡已沫,他们终将相忘于江湖。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