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淹没在洪水里的孤独
我踏上了回家的路程。
这么说似乎有点奇怪,事实上在火车上我一直就这个问题想了又想。在上海的好几年里,每个暂时居住的地方都经营得像家一样,但无论怎么经营,即使买了属于自己的房子,找到朝夕相处的爱人,感觉上始终不是家。
家,潜藏在心底,像草丛深处的猎豹一样不时俘获我心。安妮宝贝说家就是回不去的地方。
回不去的地方!
我现在坐在犹如蚯蚓一样穿行的火车向家乡前行。窗外景致随着火车前行不断倒退消失,连绵起伏的山岚,一望无际的田野,孤单单的电线杆,小镇和农家。火车上一张张神情各异的脸,或交谈或沉默。每次坐火车,我都就火车本身想上一番,火车犹如一条奔腾的河流,将无数的水流带入某个地方。承载希望、梦、离别的火车,简直就像是把人生追逐和失落全部带走的狭小空间。
火车驶人湖南境内已经是早上,看着窗外不无地方特色的建筑,豆腐一样一块块相连的农田,金灿灿的水稻,心情不由平静下来,如同游入深海安静的鱼。耳边不时传来收割机和脱稻机的声音,旁边有陌生人在说话、打牌。是现实。梦里我曾经无数次回想我坐在火车上回家的情景,火车一直不停翻山越岭,一个个小站大站停留,但就是没有故乡的站台。
火车进入郴州境内后,我的心如同丢入石子波澜涟涟的池水一样。看着熟悉的山水,依稀听到亲切的家乡话,喉咙仿佛有什么东西堵住,以至下车的时候步伐都有点迈不开来。
一下车,顾不上看城市的变化,直接钻进马路边的鱼粉店点了一碗鱼粉。香辣的汤料,清新而有咬劲的粉条,我像一个饿死鬼一样狼吞虎咽。
“好几年没有回家了吧。”鱼粉店的老板笑着问我,老板四十出头,带一付金边眼镜。
“啊,好久没有回来了,想念家乡的一切,尤其的鱼粉,梦里常常流着口水四处找鱼粉店。”我一边吃鱼粉一边笑着说,开始始终习惯不来,慢慢家乡话稍微流利了点。
“在广州打工的吗?”
“不,在上海。”
“上海是个好地方啊。我也有朋友在那,不过去上海打工的还是很少,我们这的人大部分都去深圳或者广州。”
“是啊。我的同学也大都在广州。”我感叹说道。
“鱼粉可好吃?”
“好吃极了,又地道又正宗,和记忆里的口味一样。”我喝了口汤,长长吸了口气,马路上车水马龙,两旁竖起不少高楼大厦,感觉上似乎变化颇大,但细想又觉得毫无变化。
“看你吃得开心,我也像得了鼓励一样。”老板在我的汤碗里加了一小勺粉条和鱼丸。
“在上海也吃过鱼粉,粉丝的味道怎么也吃不出感觉,大概地域相隔的关系。”鱼粉辣味非常,我额头上渗出一颗颗汗珠。
“谢谢招待,味道真的不错,真正家乡的味道。”吃完鱼粉付完钱我对老板说道。
“欢迎再来。”
从鱼粉店出来,我坐上大巴向古城奔去。马路犹如环环相接相连的迷宫,扑面而来的除了山还是山。已是盛夏,山头上到处是葱翠的树木和绿油油的青草,不时有雀鸟在山涧鸣嘀。布谷鸟的声音尤其清澈绵长,像笛子一样悠然,仿佛在说该收割了该收割了。
大巴正在放映一部香港的警匪片,枪战的声音不绝于耳,相对于影片,我对身边乘客的兴趣更大。他们彼此认识,相互打着招呼,聊家长里短。司机和售票员对每个人都几乎熟悉,和这个聊几句和那个说几句,就是这样的气氛,像一个小小的村庄一样。在这样的气氛笼罩下,久违的乡愁反而愈加强烈,我恨不得大巴插上翅膀马上飞到家门口。
一个多小时后,大巴开到古城,我迫不及待的叫了辆摩托车往家的方向飞驰,风在耳边呼呼作响,熟悉的山熟悉的水熟悉的果树熟悉的路不断后退,当我看到那个梦里出现了千百回的村庄,看到那四株直耸入云的枫树的时候,我的眼角竟然有点湿湿的。枫树东西南北各有一株,树龄已经过百,每株树的腰身需要三个成年人才能合抱,树枝像藤条一样四处蔓生,枝叶密密麻麻,犹如一张张巨大的网遮云蔽日。我呆呆看了枫树许久,在梦里这四株枫树不止一次出现,宛如电影里象征性的镜头拨开记忆的大门。然而此时,南面的枫树迎腰折断,像被人从半腰切断一样,断裂处又长出了几枝大腿般大的树枝歪歪斜斜伸向半空。北面的枫树已近枯死,枝叶如同中年秃头男人一样稀疏,繁茂不见。只有东西相对的两株枫树犹如泣诉一般在半空尽展容颜,愈发遒劲。
走过枫树,不远处有个洗衣池,三口小小的井用青石板砌成,最下面的井洗地里刚拔出的菜蔬和比较脏的衣物,中间的井洗一般的衣服,上面的井用来冲洗已经洗过即将出售的菜蔬。记忆里这三口井是最为热闹的地方,总是有人在井旁洗这洗那。但此刻,一个人都没有,只有井水静静的流淌着。井旁那两株巨大的桂花树也不见了踪影,原先桂花树在的地方挺立着两株似乎刚种植不久的桂花树。
我像一个百年重回故地的幽灵一样呆若木鸡,看着熟悉的景致全然两样,不由怀疑是否自己的记忆在某个地方出了问题。村庄也比以前脏旧了许多,远处山头下倒是盖起了不少白瓷红瓦的房子。
“这不是小文吗?”一个声音将我从半梦半醒拉回来,是隔壁家的大婶。
我客气的打了招呼,不再去想什么井什么枫树什么桂花树什么房子,往家走去。
家里谁都不在,我在玻璃夹角摸了一会,钥匙果然还是放在那。打开门,厨房地板上堆满了西瓜,灶台上放着几块捕蝇膏,上面满是黑呼呼的苍蝇,有的还在嗡嗡挣扎。客厅里新置了沙发,摆成环形。一套楠木家具靠墙角摆放,上面放着彩电和电话。地板上也贴了青色的瓷砖。
肚子饿得不行,我走到厨房抱起一个西瓜,用小刀沿藤部切了一个环形口子,从厨壁里找了个勺子,像吃冰激凌一样一勺勺吃了起来。西瓜还没吃完,父亲挑着箩筐从外面进来了,看到我,他先是楞了一下,随即眼角就湿了,箩筐也忘记放下,怔怔的看着我。
“爸。”我朝他笑了笑。
“你回来怎么也不和我们说一声,家里什么菜都没有,早知道我多买点菜,刚从古城赶集回来。”
“突然想回家看看,妈妈呢?”我看着父亲问道。母亲的话说得没错,父亲老了许多,两鬓隐隐已看得到白发,胡子还是像稻草一样扎堆,眉间皱纹多了不少,背似乎也有点弯了。
父亲这才恍然似的把箩筐放在厨房的角落里,箩筐里有猪肉和一些袋状药物,大约是驱虫剂一类的。
“你妈还在地里干活呢,现在是种秋菜秧的时候。”
“还是种那么多菜啊。”
“明天要收鹅毛豆了,今年种了三百多株,我们这就属我卖得最多了。”父亲拿了个凳子坐下,有点夸耀似的说。
附近的村民大多种菜为生,种田已无利可图,不过维持温饱。一年四季为古城提供新鲜的菜蔬和水果,我家的果树就非常的多,橘子树、李子树、桃子树、枇杷树都有。父亲向来不肯比别人落后,别人种三分地,他一定种七分。别人两天往古城赶集一次,他一天去卖一次菜,就是如此性格的人。
我从旅行箱里掏出两条555香烟和几盒营养品递给父亲,他接过去眼角湿得厉害。
“你这几年都怎么过的?”父亲问道。
“妈妈应该都和你说了的吧。”
“说是说了,没亲眼看到,到底不放心。你订婚的时候村上组织修路,我是村长,实在走不开,不会怪我吧。”
“不会。”
“当好这一界就不当了,你妈妈老是唠叨个没完,说我只顾村上的事情家都不管了,既然选上了总得做点实事吧。马路修到镇上去了,自来水也从山上引了下来,现在家家都用上了自来水,果树开发也形成了规模,还造了不少的森林。这样退下来也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了。”父亲的话多了起来。
“西瓜还是这么甜啊。”我感叹道。
“当然,卖了不少钱呢。”父亲吸了支烟,站起来说。“我去买点菜来,你妈妈等下也应该回来了。”
“不要了。”我说。“炒点家里的小菜就行,去古城还得走了四、五里路,你刚赶集回来,休息下。”
“我叫摩托车去,很快的。马路修好了,打电话摩托车就从镇上过来,以前是不来的,路太破。”父亲走到客厅拿起电话拨了起来,电话打通后不久窗外就响起摩托车的声音。
“客厅的茶几里有水果,你自己拿了吃。”说完他往外面走去。
晚餐相当丰盛,父亲也好母亲也好,似乎都很开心,不时有村里的长辈过来看我,每次来我就客气的递烟聆听他们的教训,他们问我在上海过得怎么样,而不需要我回答,母亲就噼里啪啦说上一大串,他们似听非听的点头,喝了几杯米酒抽了几根烟,满意似的离开。同辈的人却一个都没有,几乎全在广州或者深圳打工,这时节闲下来回家的只有我一个人而已。
我和父亲对饮了好几杯酒,米酒香甜而绵厚,入口后劲十足,是用红薯和大米蒸馏出来的,每到过年之前,母亲就得酿酒半个多月。桌上摆满了父亲的拿手菜,味道还是那样冲不可挡,睡梦里咬舌头的味道。乡村酒宴的10大碗全都摆在桌上,吃进嘴里绵绵的咬起来像棉花糖一样的糯米羹,油炸过放入菜干浇上厚厚辣椒油的蒸得恰到好处的寇肉,先在油锅炸到七成熟再拌入朝天椒和红萝卜丝翻炒的草鱼,用筷子轻轻一夹就可以把皮肉撕下来的玫瑰鸭,辣椒油炒得粉红的猪肝,香蘑皮蛋,酸菜魔芋丝,冬笋炒肉,此外几道菜我叫不上名字。每当村里有红白事,父亲一定被请去做厨师,只有这时候才能吃到父亲做到这些菜。
我吃得满头大汗,不时吐着舌头喝口酒,父亲自斟自饮,母亲不住的往我碗里夹菜。
“爸,村里的枫树怎么变成这样了?”本来不打算问,聊天的过程里还是问了出来。
“他们把房子建在枫树旁养那么多猪,猪尿把枫树的根灌坏了,你看旁边没有养猪那两株长得多好。”父亲有点愤慨,一说到村里的事情往往这样。“说了又不听,老一辈种下来的树,一点也不爱惜。老人家看风水准,养猪那两户人家,树还没枯死,两年里家里老人都一个个死了。这是我们村的命脉树啊,他们非得弄到村里不安宁才开心。”
“有株是被雷劈断的。”妈妈插口说道。
“那是什么雷,这明明是天谴,要不别的人家老人都好好的,那两户人家老人一个都留不下,好好的身体说走就走了的。”父亲眉头皱成一团,喝了一杯酒,点了根烟说道。“小孩子都出去外面打工,辛辛苦苦挣钱,做大的天天有事没事在家里打麻将,把村里风气弄得一团糟,因为打麻将老婆喝农药死了的又不是一次两次了,害人害己啊,你堂上的三叔婶不就是这样死的吗,人家亲戚朋友一来闹,到时候还得我们去帮他们撕罗,这是何苦的嘛。”
母亲渺了父亲一眼,让他小声点,又向隔壁驽了驽嘴。
“我为什么要小声点,说他们也是为了他们好,难道害他们吗,弄得家不像家,村不像村,天天在家赌博…”
“你说了人家不领情,反倒惹来一身讨厌,何必呢。你这村长,早叫你别当了,说别人,今年地里的菜你种了几株,天天不是村上来人就是乡里来人,补贴一分都没看到,就帮你们做饭都累死人。一来人就喝得稀里糊涂的,说这个骂那个。人家打麻将也好赌博也好又没碍你的事,不想看就不看。”母亲有点生气的说。
“我当一天村长就管一天,自来水,马路,森林,果树开发,不是我天天往乡里跑,那来的钱和技术弄,你们不想搞别的村抢着搞,头发长见识短。”父亲的声音大了起来,摇了摇酒壶,见没酒了又让母亲去打酒。
“别再喝了,醉了是好玩的啊。”母亲劝道。
“今天我高兴,儿子回来了,谁说我儿子死了的,去他娘的狗屁,巴不得我家倒灶才好。”父亲吐了口烟圈对着我说。“文仔,你是不争气啊,那时候听我话好好读书,爸爸的腰杆还要直得多。”
“别喝了,爸爸,过去的都让他过去吧,该管的就管,不该管的就别管,何必白得罪人。”我劝道。
“是啊,管天管地还管得了别人拉屎放屁啊。文仔,你回来好好说说你爸爸,这样下去人都得罪光了他还不知道,天天一来人就喝得稀里糊涂,喝醉就骂这个赌博,骂那个败家,人家要记恨的,他还不知道。”母亲眼圈红了起来。
“爸,别说这些有的没的了,看你胡子拉碴的,我帮你把胡子刮了。”我说
父亲不再说话,躺在沙发上仰着头,我把剃须液沿着他的下颌慢慢涂了一层,用剃须刀慢慢刮了起来。
“别动,仔细刮破的。”
“怪痒的。”父亲说,眼角的泪不知不觉就下来了。母亲坐在一旁看着我和父亲笑了起来。
“你们两父子,都是大胡子,脾气也差不离。”
我轻轻帮父亲刮起胡须,心里悠然升起温暖通透的感动,仿佛五月的阳光懒懒打在身上一样,父亲闭上眼,任由我摆弄。
胡子刮完后,父亲握住我的手久久才开口。
“文仔啊,做父母的不希望你大富大贵,平安就好。不管你在哪里,消息还是要给家里的。”
“我知道了,以后会经常给家里打电话的。”
“你老婆怎么没和你一起来?”
“她出国去了,公司派过去的。”
“你自己喜欢就好,我们也不多说什么,过日子的毕竟是你。不过,你那高中的女友,也该和人家说一声的啊,别耽误了人家。”
“你有她的电话吗?”
“没有,倒是经常来看我和你妈,不过不肯留下电话。是个好女孩子啊。”父亲感叹道。
“是啊。”我不好再说什么。
回来第二天就开始骤雨连绵,没有雷声没有闪电只有面条一样四处挥洒这样的雨。我窝在家里看以前的藏书看到傍晚,也看了初中和高中的同学录,不知何故,看着以前同学的祝福和名字,却想不起这是谁,那个又是谁。连看毕业的合影也要对后面的名字才能稍微清楚,名字能够对得上,想得起相连事迹的却没几个。
窗外雨声大作,放眼过去除了雨还是雨,河水大增,翻滚着向下流去。芭蕉树,棕榈树,枇杷树全都淹没在雨中抬不起头来。我的目光收回到相册上,里面有一张军训的合影,右手边第一排倒数第三个是高中女友。几乎所有女同学都眼角含泪,惟独她嘴角透出冷冷的笑容,虽然站在人群里,感觉上却像是白天鹅群里唯一的黑天鹅,但是说来也怪,最初打动我的正是她那冷冰冰的笑容。
我看着相册上她的容颜,回想与她一起度过的时光,记忆时断时续,犹如连接不畅的信号。有的部分,清晰得好像发生在昨天一样,有的部分,像蒙蒙的雾一样浑浊。我想起自己甚至没有和她交心一次,没有让她明白我为何要去上海,为何不与她联系。好几年的光阴,我一点消息也没有给她。
头有点痛,我揉了揉太阳穴。雨水从瓦片下撒落,像豆子一样咯咯作响。抬眼望去,远处的山峦犹如笼罩在细面条的带子里,近处山腰上成梯状的果树全都淹没在雨水丛里,如同无力抗击的孩子一样吧嗒着脑袋。天空简直不见,不知道是乌云密布还是马上会拨云见日,四下汹涌的全都是瑞急的水流,从马路、小渠、河沟奔腾涌向大河。
我的心底深处有什么在奋力挤压,犹如潮水拍打提岸一波一波的。我蹲下身去,肚子疼得不行,仿佛有什么力量在那里面搅动一般
我苦涩的笑了起来,想哭的时候只能笑,想笑的时候已经没有了表情。我大口大口的吸着烟,一支接一支吸个不停。可能的话,我真想打电话给她,说什么都好,哪怕只是喂一声电话就挂断也比此刻无法联系想来想去好得多。她那个时候打来电话却不说话,在电话里哭泣不止,送来CD和卡片是何心情,我自然全不明白。我所明白的不过八月的急风骤雨里自己的孤独。
夜幕降下,窗外河流如同膨胀的气球放开捏紧的球嘴一样呼呼四处奔腾,雨越来越大,耳朵里除了雨声还是雨声,仿佛整个世界都融化在雨里。我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灯没有开,只是直直的看着天花板,房间里的漆黑在凝视的过程里慢慢变淡。以往不能清晰呈现的画面开始一点点涌现,我突然记起最后一次与高中女友见面的情景。
那是1999年的最后一天,世纪之交,我与她在古城中学花园后面的小路上隔着几寸的距离相伴而行,那时我已经退学在家很久。
“真的要离开古城?”她看着我略有伤感的说道。时值冬日,寒风阵阵扑打在脸上,我有点感冒,不时咳嗽几声。
“你就是这样不知道爱惜自己,一个人到外面去叫人怎么放心。”她怜惜的摸了摸我的脸颊,手冰凉冰凉的,我握住她的手轻轻抚摸,她缩了下手没有挣脱出去,叹了口气红着脸任我握着。
“我会照顾自己的,又不是小孩子了。一刻也不想呆在古城,如果不是因为你,退学那天我就去别的地方了。”
“我说文,不喜欢古城你也可以去市立中学读书,何必退学,何必跑到遥远的地方去。你现在到外面能做什么呢?”
“或许是什么都做不了,但是想离开这已经很久了,小的时候就想离开家,离开古城去别的地方,去哪里都好。不想呆在那个冰冷冷的家,不想看见父亲的脸。”
“你只知道自己心里那一点点小小的痛苦,只想你自己,你这自私透顶的家伙。”她俯下身去,双手捂住脸,声音颤抖着向我喊道,“你从来没有想过你走了我会怎么样,没有想过你走了你父母会怎么样,你想的都是自己。你退学后,我一个人在学校有多孤独,晚上醒来常常发现枕头是湿的…”
我怅怅的望着她哭泣,远处的树木在风中发出碰撞的声响,枯黄的丛草像波浪一样起伏。我试图说点什么,但几次都没能顺利开口,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挤压,咳嗽了好久才慢慢平静。
“你很快就会把我忘记的,会不再和我联系,我知道。”她自言自语一样幽幽的说道。
我站在她身后,俯下腰拨动她被风吹乱的头发,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会和你联系的,我保证。”我说。
“你很快会找到别的女孩子,我知道。”她咬了咬牙说道。
“你想得太多了,我只是离开古城,又不是消失,至于感情,除了你我很难再喜欢别人。”
“保证?”
“保证!拉勾也行。”
“才不信你。”她站起来,擦掉眼角的泪水,呆呆的望着我。“你是个坏透了的家伙。可是我还是喜欢你,喜欢得不行。”
“如果你三十岁还没有嫁出去,记得来找我。”我开玩笑的说。
“臭美,谁等你到三十岁。”她笑了,笑得像春天的新芽一样纯净。
…
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以往每当我睡不着的时候,听着外面的水流声就能静静坠入梦想。但此刻脑海中思绪万千,纷纭杂乱。我的心好像被羽毛撩拔一样,与高中女友最后一次见面的情景一遍遍回荡在脑海,犹如声音在四周皆是石壁的旷野游移,石壁空空,每当发出什么声音就嗡嗡回响。
外面雷声大作,如同要把天空震裂的雷声不时从远处劈来,感觉屋子都要被震碎,闪电透过窗玻璃在黑夜里吐着蛇一样的光线,光线亮起的时候,所见皆是石头一样密集而苍茫的雨。房子外的河水在河道像被什么追赶一样奔腾,浪声一叠盖过一叠。
我站起身来,想要开灯,连续开了好几次,灯还是没有亮,又停电了。于是跑到走廊上,只见河水四处蔓延,路,桥,所有的通道全都淹没在了水流里,水流四下奔散,像无头苍蝇一样你追我赶。村庄里一片静悄悄,只有后山的小路上亮着一闪闪的手电光和隐约的人影。不一会,父母来到我的房间,母亲探出窗看了会,父亲看着我表情甚是怪异。
“村里人都到后山去躲雨去了,水这么急,叫你买手电老是不买,现在好了,一家人都出不去,等洪水把房子淹了。”母亲朝父亲囔了起来。
“发洪水又不是一年两年的,年年都如此,不要紧的。”父亲也有点焦急,但还是在安慰母亲,又到走廊上望了会水涨的势头。
“今年的水也真怪,八月了才发,以前都是梅雨季节涨水。文仔也是,千年万年不回来,一回来就发这么大的水,要是房子真被冲跨了怎么办,要是就我和你爸,就算水库垮了也没关系,你在这就我们怎么放心得下。”母亲在一旁喋喋不休。
雷声一阵高过一阵,仿佛要把一切夷为平地。雷声过去,雨声又占据了所有的空间。雨…雨…雨…,父亲的神情也变了,走到我面前说道:“文仔,现在水还不是特别大,你赶快跑出去…”
“你说的这叫什么话,水都高过胸膛了,楼下的房间都开始涌水进来了,又没灯又没火的,叫他往哪里跑去。要是一个不小心踏到了河里,就是神仙也救不回来了。”
“那你说怎么办,房子的地基下都开始往外冒水。”
“叫你早点买手电,一停电那都去不了,现在可好了。”
“知道了,都是我不好,现在吵什么,孩子出去才重要。”父亲脸涨得通红,在闪电的照耀下显得愈加沉重。
父母在旁边争论,我则一言不发,相比担心和害怕,我觉得更多的是孤独,那种如水四下奔散的孤独。我借着蜡烛光翻看同学录,想和别人说话,哪怕并不熟悉的人,随便说点什么都行。翻到高中女友那一页,我拨响了上面的电话,即使我明白她已经搬家,即使我知道打过去了也不会有什么新的进展。电话音响了十几下,又长又缓,如同行走在没有尽头的道路上一样举步为艰。十几下后有人接起,一个声音传来,陌生的声音,迷迷糊糊好像糊住的窗纸漏出来的风一样的声音。
“喂!”一个女的老大不情愿的发出鼻音。
不是她,也不是她的母亲,声音全然没有听过。
“喂喂。”对方不耐烦的说道,此时已经是深夜两点,大多数人正在梦乡游移,睡不着的只有被洪水吵醒的父母和被思绪左右的我。
“对不起,请问某某某在吗?”我开口了。
“不在,她家早搬走了。”对方说完就想挂电话,也难怪,事不关己的电话。
“你知道她搬到那去了?有她的电话吗。”
“没有。”女的不由我开口,果断挂了电话。只留下我捧着电话机楞楞发呆。我翻着同学录,一个接一个电话打去,电话如同我的手臂一样挂在我胸前。每个人接起电话都不情愿的回答,多半是同学的父母,这时候同学无一不在学校里学习,有的谨慎思索我打电话过去的原因,而一遇到女同学的父母,大多对我盘问一番。也有好几个同学接起,用和怪物对话一样的语气和我说这说那。电话机几乎要被煲熟了,但没有得到任何有价值的消息。
“没有怎么联系?”或者说,“联系是有的,不过后来又断了。”也有的说,“你们不是恋人吗,怎么问起我来,正在睡觉呢,想聊下次再聊。”
没有电话可打后,我犹自抱着电话机不肯罢手,父母也不再吵了,只是不时去走廊或者楼下看上一番。
“不得了,楼下房间里的水都过膝盖了。”
“了不得,天好像破了个窟窿,雨不是下,简直是泼一般…”
不时传来泥砖房子倒塌的声音,猪的嚎叫,狗的惊恐呼声,鸡的扑哧声,万炮齐鸣一样的雷声,以及不眠不休愈战愈勇的雨声。当隔壁我们家用来存放杂货的小房子轰然倒下后,父母再也坐不住了,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我眼前晃来晃去。
我看着烛光,心沉浸在思绪的海洋里,过往的点点滴滴涌现脑海,不久又如同潮水退去把我空空丢在沙滩。眼前所见皆是奔腾的洪水,这些水流如同从天上从地下从所有的角落汇集,一寸寸蔓延整个村庄。
我感到难以言语的孤独,在这汹涌的洪水里,一点点被淹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