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写给女友的信——童年
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行走在一条悠长的溶洞里,溶洞没有尽头,四下一片漆黑,我一步一步像确认什么那样行走,没有手电,没有灯光,静等眼睛习惯黑暗。
当眼睛习惯过来,我得以一点点看清楚周围的情况,溶洞相当宽敞,一条条形状各异的溶乳从洞顶垂下,水滴不时滴在身上,清凉透骨,一条河从远处,仿佛地狱的尽头蜿蜒而下,水流清澈,可以看见河底的石头。我用手捧着送入嘴里,水甘甜绵长,好像珍藏多年的美酒。
溶洞何以形成的,我全不知道。在不被人知道的时光里,许是百年,许是千年,这里成了一个独特的世界,一个溶洞的王国,没有人工匠凿,只有自然之力挥洒它的鬼斧神工。有的地方宽敞得足够跑马,有的地方仅容一人穿过,水流把溶乳凿出一个个或大或小的洞,犹如泉水叮咚作响。
我在里面一直行走,不知道过了多久,许是一小时,许是半天,走得累了就靠在溶乳上休息一会,溶乳透心凉爽,背部的触感泛散全身,犹如指间轻轻按摩在身上。休息够了就继续前行,暗自然非常的暗,习惯过来后也不觉得困难。一路如同猴子一样钻来钻去,或攀缘而上,或垂钓而下,上下的路虽然全无人工匠凿,但比人力铺垫的路还要贴人心意,简直如同我设想的一般,这应该宽,这应该窄,这应该陡峭,这应该缓缓倾斜。我没有带表,摸了摸行囊,手机也不在身上,背上却有背包。背包,我不禁皱了皱眉,这岂不是在旅行,既如此何以不带手电呢,溶洞的乳石虽不能完全看清,但想必美不胜收。罢了罢了,我想。
连着穿行一处狭长的仅容人挤过的洞口后,溶洞豁然开朗,洞顶仿佛被从天而降的陨石砸了个十来米的大口,月光挥洒而下,从洞口可以看见一角繁星点点,一个个吐着舌头向我做鬼脸。溶洞的宽度好像一下延伸,足足有几个操场那么大。溶乳犹如藤蔓一样延伸而下,将洞里遮蔽成一座茂密的森林,水滴犹如雨一样结队滴下落在河流里。月光将溶乳涂上一层神秘的色彩,犹如珠宝在黑夜里闪闪发光。
我目瞪口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不时有蝙蝠从头顶飞过,拾起石头丢出去,许久才响起回声,声音好像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般朦胧。声音一响,数以万计的蝙蝠挥舞着翅膀在半空结成一个巨型圆球滚下。好像连锁反应一样,平静的河水滋滋作响,凝目望去,无数的鱼从河水里如同箭一样射来…
鱼!
我醒了过来,身上全是冷汗,外面还噼里啪啦下着雨,穿起衣服走下床往窗外看去,洪水已经退去,河里的水还相当湍急,但不再汹涌着四下蔓延。被水淹没的地方,到处一片泞泥,草如同喝醉般东倒西歪,花瓣撒落一地,水滩塞满了杂草枯枝和各种各样的垃圾。
楼下的房子一片水汪汪,我和母亲打扫了好半天,又接来自来水冲洗。地板上的水也好,自来水也好,全都污浊得像是从泥坑里挑来的一样。白色的墙壁上还留着水渍线,告诉我们昨天洪水来袭。楼底我小时候住的房间床下,两条大口吸着气的白鲢在床角低陷的水中挣扎。门关得死死的,缝隙都没有,窗户只有上面的没有关,但洪水如果涨到那么高,房子早塌了,怪哉。我想了半天都没想明白鱼是怎么进来的,不过这样的事情,见怪不怪了。以前家乡每逢涨洪水,多的时候,打开房间就看到无数的鱼跳呀跳的,完全不是玩笑。以至于有时候我做梦还常常梦见这样的情景。
鱼!原来如此,昨天发了洪水,洪水过后到处是鱼,只是那溶洞又是怎么回事情?还有那蝙蝠数量多得实在也过于吓人,蝙蝠吸血不成,想到这我不禁全身起鸡皮疙瘩。
“你不去外面捉鱼了?”母亲有点好奇的问道。
“还下着雨呢,不大想出去。”
“小时候你可不管下雨不下雨,一看到鱼,喊也喊不住,一溜烟就跑了。”母亲笑了起来。
“是啊。”我也笑了,童年的记忆浮现开来。
“文仔,去捉鱼吗?”父亲从外面提着满手的鱼跑来,几斤重的草鱼,鲢鱼,扁鱼,黄花鱼,桂鱼…
“浅滩上,马路上,森林空坪里,到处都是鱼,今年承包水库的人肯定损失不少的,房子也塌了好多,好多猪都被冲走了。”父亲一边往木盆里放水一边把鱼丢进去。
“哈,我捉鱼去了。”
“看你开心的样子,小心别踩到玻璃。”
“知道拉。”我头也不回,带着几个堂弟堂妹,拿着捕鱼娄,小鱼网(大小刚好够拦住渠道),竹编的鱼筐,水桶乐呵呵的往村后跑去。小时候我捕鱼着实有两手,怎么说呢,一般同龄的人也喜欢捕鱼,但他们只会在水渠里搅来搅去,鱼自然也能捕到的,但数量绝不会很多。而我必定先去池塘、稻田养鱼的地方看一下,观察水蔓延的位置,观察水流到哪里,哪里有水位稍微深又宽大的水坑,然后跑到这样的水坑把水源切断,出水口用鱼网和竹筐拦住,脱掉鞋子光着脚在水渠驱赶鱼群,每次都收获丰富。鲤鱼、鲫鱼、鲢鱼、草鱼…一个个在鱼网竹筐里活泼乱跳,堂弟堂妹忘乎所以的把鱼倒在水桶里,有的学着我在水渠里鼓捣来鼓捣去,全不管衣服裤子湿成什么样子,不管堤坝上养鱼人吧嗒吧嗒大口吸烟懊恼的表情和看着我们无可奈何的神情。每当涨水过后,我就被同伴和弟妹像英雄一样簇拥着在水渠、小河边捕鱼不停,即使平时老是欺负我,比如玩摔跤游戏常常嘲笑我像墙头的草一样脆弱的同伴,不得不跟在我屁股背后听我的吩咐。
洪水过后半个月左右,大河开始和平常一样水位的时候,真正的捕鱼盛会来了。我们把茶饼(山里采来的茶子炼油后剩下的圆环饼)敲碎,掺入少量的生石灰,放人铁桶里用烧得滚烫的开水搅拌均匀,叫上堂弟妹和几个伙伴,拿着鱼网挑上铁桶浩浩荡荡沿着河走去。找一处水位不是特别深但浅滩和草丛特别多的地方,用泥巴沙袋和枯草把水口堵住,让水流入渠道,水渠和稻田相连,只要把水渠往河流出水的口子一个个堵住,往下就可以施展身手。把烧得直冒黄色泡沫的茶饼水(主要起麻醉鱼的作用)倒入河里,黄色的茶饼水没了之后再把铁桶接满河水,用手揉搓茶渣,到水变黄再倒入河流中,直到茶渣不再变黄,把所有的渣水全部倒入河里。河水带着白色的泡沫线缓缓往下流动,几分种后小鱼开始在河里冒出尖尖的小黑头呼吸。我们分工把守各个河段,一个个凝神望着河面,女孩子则提着水桶在我们中间来回穿梭。约莫一刻钟过去,小鱼开始翻着白肚皮,大鱼则藏在水草丛里冒出鱼头呼吸。由于洪水的原因,湖里的很多鱼类会顺水游到河里来。一开始我们只是在河边捞随水流动的小鱼,等到稍微大的鱼在河中央迟缓游动,我们把裤子卷到膝盖上开始下水。这时只要捞鱼即可,所见全是鱼…鱼…鱼。就是这样的光景,我们把捞好的鱼丢在岸边的草丛里,女孩子在岸边跑来跑去拾起草丛里的鱼。不时有同伴喊:嘿,又一个大家伙;鱼可真多了啊,网都装不下了;我们怕是捅到鱼窝里去了…
太阳慢慢往西边坠落,晚霞笼罩了半边天际,空气里还弥漫着雨的气息。我们在河里肆无忌惮的捞鱼,在水丛里啪啪跑来跑去,两个男孩干脆脱掉湿透的裤子,只穿一条短裤在水里走来走去。岸边的女孩跑得累了,楞楞的望着我们。
“鱼捉得够多了,回去吧。”
“现在怎么好回去呢,没看到河里水草丛里,水滩上都是翻着肚皮的鱼嘛。”
“哥,回去晚了爸妈要骂了。”
我们又在河里上下巡视了一番,见一个捞一个,确定不会有什么大鱼,才在蒙蒙的黑暗中爬上岸。铁桶里全是鱼,拇指大的,两指三指大的,巴掌大的,上斤的也有好些。大家兴奋围着鱼说个不完,不时往铁桶里鼓捣一番。
“我捞得最多”
“才不是,是我捞得最多。”
男孩们脸红脖子粗的争执起来,相互不肯让步。
“没有我哥找地方,你们那来这么多鱼捉。”妹妹开口了。
大家都不再争论,提着铁桶跑回家去。而今后好些天,除了鱼几乎不再开口说别的。
八月中旬后,雨几乎不再下,河水缓缓入湖,湖面水位不再上涨,堤坝约有大半淹没在湖水里,无数拇指大的梭头鱼随着湖水而来,藏在堤坝的石头缝隙里。
一到放学,我们就结伴来到湖边,去湖边总有一两个大人陪伴,以防孩子玩水游泳发生意外。有大人其实对我们完全没有防碍,大人通常只顾自己钓鱼,我们则在湖边尽情享受夕阳的余辉。西边整个天际红彤彤一片,云霞灿若火焰,清风拂来,吹去地面的干热,带来阵阵凉爽,孩子们或在堤坝钓鱼或在湖里游来游去,到处是欢声笑语和嬉闹声。
钓梭头鱼实在再简直不过,往鱼钩穿上蚯蚓放入湖里,鱼杆和鱼线都不需要特别制造,随便找来棍子和线头即可,甚至鱼钩不要都无所谓。梭头鱼贪吃,蚯蚓一入水中,透过湖面就可以看到梭头鱼从堤坝的石头缝隙游来,争抢食物,然后被一条条拉出水面,拉出后犹不肯松口。个头小是小,但数量惊人,不一会水桶里密密麻麻都是梭头鱼。
钓梭头鱼唯一的诀窍在于拉杆的时机和力度,蚯蚓还没入嘴时拉杆往往一无所获,拉的力度过大鱼容易掉到湖里。梭头鱼喜欢在浅水生活,从湖面可以看得清清除楚,看到鱼开始吞食诱饵,轻轻拉起鱼线到水桶上方,再用力抖落即可。
坦率的说,我并不十分喜欢钓梭头鱼,我觉得这种鱼像是贪婪而不顾一切的代表,好像那些奋不顾身眼里只有权钱的红尘痴儿,不由得感慨造物的奇特和人性的共连。当然,小时候并没有这样去想,只是无端讨厌梭头鱼为了吃不顾一切的脾性而已。
“这种鱼实在太贪吃了。”我感慨说。
“不贪吃怎么能这么轻易钓到,傻孩子。”听我这样说父亲笑了。
相比之下,我更喜欢在湖中钓鱼,买来专门的钓竿和诱饵,坐在湖岸静静看着湖中的鱼线和浮子,湖面微波粼粼,不时有风拂过,每当风起,我就学布谷鸟的叫声吹起口哨。
“布谷…布谷…”
一天就这样悠然而过,钓多少鱼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钓鱼的等待,遐想,以及舒适的空闲和送来的凉爽的风。
钓梭头鱼则又简单又枯燥,不过拉杆换诱饵,鱼清晰看见,连上钩的情形也一目了然,实在提不起什么兴致。不过梭头鱼味美,而且价格昂贵,据说食用梭头鱼可以预防胆固醇,是否如此不得而知,但每天放学后钓到夜幕降临,可以换一笔小小的钱补贴家用,因为这个缘故,父亲一次也没阻止我去湖边钓梭头鱼,有时候还陪着我一起去。
进入九月,水位大幅度下降,梭头鱼回到深湖,盛会结束。
我喜欢鱼,说来还是被父亲感染的。小时候父亲很喜欢养鱼,承包好几个鱼塘,每天早上割鱼草喂鱼,一天几乎有一半的时间在几个鱼塘来回巡视。预防鱼病,追施草肥和农家肥。我不知道父亲是否真的喜欢鱼喜欢养鱼,或许也仅仅是经济上的考虑,毕竟养鱼比耕田种地要轻松,而且收入也多得多。
冬天是捕鱼的季节,新年将近,鱼的行情看涨。先用大网把个头大的鱼捕捞出来,大鱼捕捞得差不多后,开始拉开鱼塘的出水口,这时候一家人都去帮忙,虽然天气寒冷,水冰凉刺骨,但丝毫不能阻挡我们。对我来说,在浅水中水床上捕捉蹦跳游动不定的鱼显然是最大的乐趣,顾不得衣服被水打湿,顾不得吹刮如刀的冷风,顾不得满身泞泥。当捉到鱼的瞬间,仿佛手中握住的是费了九牛二虎才得到的珍宝一样,就是这样的感觉,我丝毫没有想到对于父亲,养鱼是生之艰险的形象表现。养的过程辛苦,大雪天光着膀子在水塘里捞鱼更是苦上加苦,捕捞好后还得挑到集市上在冷风中等待买主。而现在想来,父亲养鱼捕鱼的形象则变成象征性的镜头浮现脑海,我甚至为当时的无知而深深愧疚。
“鱼离了水是要死的。”
一次我玩一条红色的鲤鱼,鱼死后我伤心不已,父亲如此对我说。
现在想来,我喜欢鱼,喜欢玩水,喜欢捕鱼,恐怕是骨子里对于自由的向往和追逐,鱼简直成为我对自由的唯一把握,握住前一秒还游弋自如的鱼如同握住看不见的自由一样。当时我未能明白,但后来我的这一性格,在我和父亲之间横旦了一道跨不过去的坎。
父亲是个相当坚强的人,我还很小的时候,常常在深山里伐木,时常经年累月不在家,记得有次父亲回家,那大约是我五岁的时候,两眼深陷,胡子又脏又长,头发横叉竖立,简直像山中的野人一样。
“叫爸爸啊。”
父亲拿着大把的草莓哄我,胡子扎得我小脸疼得要命,我躲在妈妈背后像看怪物一样,嘴里不停吃着草莓,草莓味道可口,我喜欢草莓口味的糖大概就是由此而来的。
“背珠算口诀给我听。”父亲把我举在头顶做骑马。
“一上一,二上二,三上五去二,四上六进一…”我骑在父亲脖子上朗朗背了起来。
“背到六百六了,有进步哦,家里还有芭蕉,山里采来的,奖励你。”
“山里有猴子吗,人家说猴子吃芭蕉的。”
“不光有猴子,还有野猪,有狼,狼见过吗?呜呜朝天长鸣,声音甚是凄婉。有野兔,有狍子,狍子这东西可是宁死不屈的,掉入陷阱或者被套住,会咬断自己的脖子。还有种麋鹿,角药用价值很高,被逮住前会把角撞碎,可谓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那为什么人还捕捉它?”
“因为有需要。”
“需要?”
“你为什么捕捉鱼呢。”
“好玩的啊。”
“鱼能卖钱,而麋鹿能卖更多钱。”
“哦。”
父亲兴致勃勃说起山里的种种,山里的风,山里的水,山里的野果奇珍,森林的迷离曲折深邃。
“森林可是很危险的。”
“怎么个危险法?”
“有次我和同伴在砍树,树砍了一地,一截截锯下推到河里,让河水把木头带到山下去。正砍的时候,一个同伴仓皇往外跑。‘野猪。’他喊道。我们都笑了起来,心想野猪有什么好怕的,但不是那样,野猪追着他一直跑,快到河岸把他扑倒在地,鞋子咬开了,脚指头咬掉了一个,他拼命大喊,声音惊慌失措,我们都提着砍柴刀跑过去,费了偌大的力气才把野猪杀死。那是一头一百多斤重的母野猪,乳房鼓胀。‘是新产仔的野猪。’一个有经验的同伴说道。我们看了野猪冲出来的地方,果然有四头小野猪在窝里,小野猪毛刚长出来,惶恐的看着我们。”
“爸爸,野猪我也看过的,外公家的山上也有,不咬人的嘛。”
“那是因为你没招惹它们嘛。”
“不招惹就不咬人?”
“和谐共处的啊。”
“那为什么狼会把孩子叼走吃掉,外婆说的。”
“狼只吃不听话的孩子,所以你要听话哦,爸爸不在家就听妈妈的。”
“我很听话的,村里的人都夸我聪明,五岁会背珠算口诀的就我一个。不过山里真漂亮,我也想去,爸爸什么时候再去山里,带我一起去好吗?我想看麋鹿,也想看狼。”
“你不怕吗?”
“有爸爸在我不怕,去那都不怕。”我天真的说道.
父亲笑了起来,轻轻捏了捏我的脸颊。
“山上也有鱼吗?”我问。
“有的啊,很多很多鱼,山上有许多泉水溪流河水汇集的大河,河里有一种箭鱼,一到春天就沿着水流往溪流的源头游去,翻山越岭,什么都阻拦不住,浅滩也好,吃鱼的鸟也好,捕鱼的人也好,砂石也好。一个个游过去,遇到游不到过去的地方就像箭一样飞过去,所以人们叫它箭鱼。”
我想象了一会无数箭鱼飞出水面的样子,当然想不好,毕竟没有亲眼目睹。
“它们游到溪流的源头,雪融化而冲击成的河床里产卵,产卵好后一个个死去,来年新孵化的小箭鱼随着溪水游到大河,长大后又游回源头,年年如此,生的处所即死的处所。”父亲一脸敬佩说道,而我则听得如痴如醉。
“山里真是棒极了,爸爸,长大后我也要住到山里去。”
“那可不行,我这样辛苦拼命的劳作,就是为你能和我们不一样,去过更好的生活。”
“和叔叔一样去城里吗,我不喜欢城市,吵吵囔囔的,一点都不好玩,到处是车是人,又不安全。”
“即使那样你也得去城市,追寻更好的生活,文仔,记住爸爸的话,不找任何借口,也没有借口可找,贫穷就是耻辱。”
父亲的这段话,我当时,不,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能够理解,但作为象征性的童年镜头,与父亲的亲密却常常浮现脑海,对我而言,童年也和其他的人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当时我对父亲的感情,也如同其他人一样自豪和骄傲。如果可以,我真想就此打住不再写下去,没有少年,没有青年,只有童年,但那当然是不可能的。亲爱的,我想你也清楚,我们所能把握的不过自身而已,不过自身极小的部分。
由于父亲常年不在家,我比一般的同龄人要自由得多,小时候我的身体不是太好,剧烈的运动几乎做不来,凡是需要配合的事情往往力不从心。于是我常常一个人满山遍野的跑,村庄的四周都是山,捡拾松树的果子,采摘野果,听小鸟歌唱,不时学上几句。而跳皮绢翘翘马过山车这样游戏基本不得参加,有次玩翘翘马的时候被撞得人仰马翻,我生气骂了几句,对方顿时破口大骂。
“你个野孩子,还哭什么哭,再哭我打死你…”
父亲不在家,母亲生性软弱,根本帮不上忙,我只得自己慢慢停止哭泣,到了半夜从床上爬起来,拾一块石头往欺负我的人家的玻璃上砸去,灯光亮起,有人起来穿衣探头,我在暗影里解了气的叹息。开心是一点也没有的,我不明白何以别人要叫我野孩子,不明白为什么游戏总被排除在外,问母亲总是回答不出个所以然来。
“你爸爸不是这里生的,是被你奶奶捡来的。”
“捡来的又怎么样,不是从小在这长大的吗。”
“是从小在这长大的,可是不是父母亲生就被人歧视,农村就这样,以后你好好读书,出人头地就不会这样了。”
父亲回来后,一定有人告状,他们知道告诉母亲没有用,母亲顶多说我几句。父亲阴沉着脸,一边向人道歉一边怒视着我。
“为什么砸人家玻璃,还在上学的路上设陷阱害人摔跤,我是怎么样教你的,都忘了。”父亲挥舞着小竹条往我身上打去,母亲在旁边哭。
“他们叫我野孩子,都来欺负我,我不是野孩子,我不是。”我倔强着不肯认错。
父亲听我这样说,住手不再打我,只是抱住我的头。
“要争气知道吗,孩子,爸爸这样天天在外面都是为了你有更好的未来。”
“我以后一定会让你们过好日子的。”我擦干眼泪天真的说。
时至今日,我终于明白童年对我的意义,诚然,当时我根本不了解父亲的痛苦,对于时常挨打这一点也耿耿于怀,但是也未能多想,我所明白的不过是和同龄人相处不来而已,所以常常一个人玩水,看着水流自言自语,村后的三口水井成了我最生动的记忆,每到傍晚,我就跟在母亲背后,她或洗衣或洗菜,水井石上不少人聚集在那做不同的事情,我在井旁用小手捧起水,看水从指间流下,如此玩到六点。
六点一到,我就跑回家打开电视机看动画片,那时候的动画片有几多?圣斗士,机动战士,奥特曼,葫芦娃娃…记忆最深的还是克塞,克塞说,一、二、三,时间停止,于是时间停止,一切恢复从前快乐时光,小时我常常自言自语喊:一、二、三,时间停止。乐此不彼。
村里只有一户人家有电视,我常常得跑到别人家去,父亲打也打了说了说了骂也骂了,还是改不了,无奈他只能用买化肥的钱买了电视机。
“看动画片可以,一定得把作业先做完。”
“那是当然。”我开心的说道。
自然,我也不愿意去别人家里看动画,小固然小,眼神还是看得出来的,无奈对动画片喜欢至极,时至今日,喜欢动画的毛病还是没能改过来,往往被人家说你怎么那么像孩子。这点你是最有体会的,我就不多说了。
一到动画时间,许多孩子就聚集到我家来,大家目不转睛盯着电视机,直到动画放完还不肯离去,而我小小的虚荣心也得到满足,说来也怪,有了电视机后,许多孩子对我亲近起来,说理所当然也理所当然,毕竟怕我不给他们看动画嘛。
有动画即可,那就是我们的童年时光,男孩学着动画里的情景挥舞着竹剑木刀,一个个耀武扬威神气活现,女孩子哼着动画的主题歌,大家在村庄的晒谷坪上或玩打仗游戏或蒙起眼睛捉迷藏,或围绕着迷宫一样的房子玩找人游戏,时光在不知不觉里悠然过去。
“一、二、三,我们都是木头人。”
动画的名字是忘记了,作为游戏却深深留在了脑海。我们,男孩子女孩子之间常常和对方说这个,然后一动不动看着对方。
“你的眼睛动了,你输了。”
“讨厌,有蚊子咬我的手,本来不会动的。”
彼此笑成一团,时间也好像被揉搓一样变得温暖可亲。
如此追逐着记忆写这封信的时候,我好几次不知不觉笑出声来,嘴角上扬,仿佛真的回到了童年。亲爱的,你的童年跟我肯定大相径庭,但一样也好,不一样也好,快乐、无犹无滤、欢声笑语肯定都是一样的,甚至连想起童年的笑估计都差不多。
“一、二、三,时间停止。”
如果真能再一次回到童年,那该有多好,无数次我这样想,想必你也这样。
如果真能回去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