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红颜乱舞
醉梦歌坊。
厅里搭了红木的台子,台子右角一方紫檀琴案,一架深褐色的古琴。
台子周围是挂满的纱帐,红橙黄粉紫,层层叠叠的蒙胧。
绕着台子的,是二十七张紫檀雕花桌,坐的都是地位崇高的王公权贵,个个衣着华贵,仪容得体。右方的长廊里设满矮桌,自然也是座无虚席,每人眼里都是急切的渴望。红木楼梯上去,是二楼的走廊,如今也设了席,**给一些常客贵客,多是一帮之主或者天下实力榜以及财富榜的前几名。
常醉坐的是二楼,正对红木台子。
烟花女子都在台子后方两个休息室里,有人紧张有人自负。
还有两个人,在昏暗的房间里鬼鬼祟祟左右张望,惹得周围女子一阵不满。
“真的好漂亮呀……不枉此行啊……冉冉啊……”岳伶澜不停地赞叹着,却被孟依冉狠狠捏了一把。
其实岳伶澜早就计划好要混进万蝶盛会――女扮男装。
可是!一张请帖就要白银十万两!天,她哪来的钱!
幸好孟依冉有法子,她给两人换好衣服,化好妆,手里提几盒胭脂水粉,扮成前来赶场的青楼女子才混了进去。
孟依冉着了粉红的纱裙,长发垂挂,香肩裸露,披一件半透明的薄纱。
进门时门口那个小厮冲它们喊:“丫鬟不准进去,今天有临时安排的会馆,在那等你家小姐。”
“你说谁是丫鬟?”孟依冉抬头冷笑,亮丽的红唇扯出一个冷酷的弧度,“我们俩的丫鬟早叫你们给支走了!天这么热,妆都掉了,我们出去买点胭脂水粉补妆难道就不许再进去了?”
小厮被她看得出了一身冷汗,忙让开路,孟依冉冷哼一声拉着岳伶澜扭着腰走进去。
岳伶澜跨进门槛的瞬间听到身后小厮嘀咕了一句,又没说您是丫鬟,激动什么。
岳伶澜有些难过,尹如夕也好,孟依冉也罢,都是漂亮的人,而自己,是不是怎么打扮都像个丫鬟?
青色的罗衫艳红的轻纱,长发盘起,珠玉摇晃,都是多余。
但她的失落在见到一群群如花美女后消失不见,然后开始兴奋地四处张望。
女子们一个个上台争相献艺,岳伶澜躲在门后,露出一只眼睛偷偷看。
谁的裙角一翻一掀地舞动,谁的红鞋不停地旋转,谁的目光来来回回地巡游,谁舞断了魂,谁迷醉了梦。
正当她目不转睛地看台上人的舞蹈,身后有谁推了她一下,一个重心不稳摔了出去。
“啊――”两声惊叫,孟依冉捂着嘴看她。
满场宾客惊诧地看着着一突发事件,陈妈妈努力回想,但记忆里没有这个女子。
岳伶澜皱眉,腰磕到了台阶,痛。然后她慢慢抬头,看到眼前一只柔嫩雪白的小手。
“起来,面对大家,微笑,要充满自信,你就把自己当做这世上最美的人儿。”
那只小手的主人轻声细语,扶起岳伶澜。
柔媚的脸,幽盈的眼,唇红齿白。
坐在右方长廊的池洛海一阵震惊,那双眼,像是岳伶澜,当日那一目的深邃若海,如雾迷蒙。
常醉也是一惊,放下三脚金樽。
他看到台后小房间里畏首畏尾的孟依冉,叹一口气,然后微笑着站起来:“岳岳,冉冉,你们迷路啦?我在二楼呀。”
没有其他人再说话,整个厅里静悄悄的。
台上的女子扬开魅惑苍生的笑:“原来姑娘是常公子带来的贵客,那我小惜玉的舞便也不跳了,我带姑娘您上去。”
于是岳伶澜和孟依冉被带到常醉身后。
那些女子又开始唱歌弹琴跳舞,岳伶澜却看不下去,她可以感受到常醉强烈的怒意,不明所以。
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挑花扇底风。水袖红尘,抹不去那一点朱砂;眉间心头,遣不散那一腔情怀。谁绽开了倾城的笑,谁弹断了众生的魂。
繁华尽,寂寞回。
终,歌尽,舞罢,人散去,狼藉残红。
繁华散尽,寂寞如初。
烟花女子比烟花更寂寞,送走了谁,留下了谁,明日晨起,又能见到谁。
那日回去,常醉便对她们下了禁足令。他没有一脸的怒气,只是笑着摸摸岳伶澜的头:“岳岳,那个地方,你不可以去,除了那个地方,你去哪都可以,一星期后,我叫他们让你自由行动。”
然后转身怡然离去。
孟依冉说不要紧,以后加油练修为,多跑商,常醉一定会开心的。
岳伶澜点点头,然后看孟依冉在她掌心写自己的名字。
“以后有事就写我的名字,这样我们就能说话了,来,你也写。”
互相交换名字,从此以后便是好朋友,相隔再远也可以联络到对方。那天初到长安,尹如夕便教给了她并且交换了名字,可是池洛海,她一直忘记了同他交换名字。
不过长安真小,岳伶澜解禁后只是去买几个摄妖香,便遇见了他。
白衫火扇,温文尔雅。
“岳姑娘。”
“池公子也在这里呀!”
“刚从地府回来,买点东西。岳姑娘要去哪?”
“不知道……”
“我带你去天宫吧,上次说好的。”
天宫的云层一点一点稠密然后稀疏,天宫在云层的最上端。
池洛海说仙人魔三界和平,所以哪里都可来去自由。
岳伶澜看着云朵瞬息万变,绽开一层一层的花,柔软而缠绵。白色的回廊婉转地蔓延,天门守卫朝他们笑笑,然后让开路。
明亮的白,就像池洛海的长衫,一扬一扬地好看。
“海,原来云,也可以在我们的脚下。”
池洛海抬头,看见岳伶澜如花的笑颜,清灵秀气,看见她牵起自己的手,柔嫩的指腹在他宽厚的手上一笔一划地写,写下山岳的岳,写下伶俐的伶,写下波澜壮阔的澜,写下深深浅浅的心思。
池洛海也在她手上写,写下他的名字,也写下浓烈的情绪。
岳伶澜握起拳头,一握,再一握,手心有一种温暖,她说:“以后,请多照顾。”
嗓音清澈,柔软明晰。
那日之后,池洛海的身边总有岳伶澜,练修为,练召唤兽,一起一点点成长起来,尹如夕说,波澜依附海洋,是注定的永恒,永恒的注定。
有时候炎热的下午,尹如夕便拉着岳伶澜在长寿茶馆里喝透心的凉茶,茶叶的清香一点一点沁入心脾,两个小女孩一起交换心事,汤包范如何如何,池洛海如何如何,她们的心如何如何。
妖物蠢蠢欲动的大雁塔,鬼怪黑影憧憧的地狱迷宫,熊虎赫然出没的花果山,白雪冰封千里的北俱芦洲。池洛海掐算着怪物的难度,带岳伶澜到最适宜的地方练修为。
一点一点地成长。
云雾缭绕的方寸山,桃花绽开的女儿村,溪流潺潺的水帘洞,雄伟壮观的凌霄殿,凄清寂寥的广寒宫,晴空绿草的盘丝岭。池洛海带着岳伶澜看遍所有的美景。
一路一路的足迹。
岳伶澜仰头看这个温和的男人,想着这样的温柔是不是幸福的归宿。
七月初三,池洛海站在方寸山脚下的神庙中缓缓说地说:
“老了,会忘记好多好多的事情,所以,才要两个人一起慢慢回忆,澜,你愿意陪我回忆吗?做我的娘子,陪我回忆。”
神庙里有泉水涌动的哗哗声,像是一种绝美的天籁,时光同时光交错成一片一片杂乱无章的幸福。
岳伶澜蹲下来,眼泪落下来开成怒放的花。
尽管很轻,但池洛海还是听见了,那一句坚定的“好”。
七月初七,七夕节,所有男女都穿起华服,携手寻找属于他们的福星。
岳伶澜出嫁。
孟依冉细心地给她画眉,浓墨的颜色,深沉的美。
尹如夕在众多华服中挑选合适岳伶澜的嫁衣。
常醉合了折扇倚着柱子,抬起精细的眼睑,遥望天幕中半轮明月。
池洛海忙着接待各地赶来的朋友,红装的他看起来兴奋又有点疲惫。
汤包范帮着指使用人们干这干那,有条不紊。
镜中的脸,开始呈现出柔和深浓的眉,娇媚的脸颊,朱红的唇。渐渐明亮。
然后盖上喜帕,腿麻了,颤颤巍巍地走,尹如夕扶着他,走出房间跨出门槛坐进轿子。
喜帕下她听见常醉说:“岳岳,你还那么小,为何要将自己如此匆忙地嫁掉?”
她一愣。
有听见常醉说:“快些成长起来,你还没为天山雪阁做过丁点贡献呢!”
猩红的轿子被人抬起,然后吱呀吱呀渐行渐远。
以后再也不能住在绯轩了,冉冉,多谢你一直以来的照顾。
池洛海温和的笑脸,月老唱歌一般高高吟起的三句话。
从今以后,执子之手。
